Kang YiKai

诊所里被石头压住的时间

· 12 min read

还有两天才离开,我希望利用好在海边的时间,找机会多潜水。问了问潜水老师,她推荐我找当地的大夫诊断一下,看看能不能潜水,还另外推荐了她认识的司机,说我可以联系,他会帮助我。

他叫 Mustafa,加联系方式的时候,看到了个性签名的位置是一连串长长的阿拉伯文,我复制下来问问 Gemini 是什么意思,它说这段签名包含了穆斯林生活中追求的六个核心愿望:有益的知识,洁净的生计方式,能被接纳的善功,谦恭的心,赞念的舌头(时刻记得上天,言语中充满善意和赞美)以及坚韧的身体。

我和他简单做了沟通,告知了位置和地点。过了一会儿,他似乎察觉出来我使用软件的语言是德语,随即给我发送了一条语音。司机会发送语音这件事情并不常见,因为大部分司机只会阿拉伯语,英文仅仅是能用的程度。发送英文的短信交流时间地点还有价格,是最常见的。点开语音,听到他夹杂着英文和德文向我问好,我觉得很有趣,回复自己住在德国,但来自中国。

第二天清晨,他如约而至。我上了车,有一搭没一搭地攀谈起来。我用软件里面的 share live location 帮助他定位,但不熟悉功能,打开就忘记关闭了。过了几个小时,我们沿着海边散步,实时定位也跟着改变。他笑着跟我提起,他儿子看到手机,还在纳闷说,这个乘客的位置离医生的距离那么近,为什么还需要打车?

我好奇向他询问为什么会德语,他说前十几年都在潜店帮忙,有太多来自德国的客人,与他们沟通,久而久之就学会用德语听说。我说了几句德语,他都明白,也会做简单的回复。

车行了十分钟左右就到了医生的诊所,门脸不大,门口是正在修建度假村的施工工地,一如既往的混乱。我询问如何就诊,Mustafa 说交给他。只见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,正面似乎是一张护照的复印件,他将带内容的一面折进去,空白的一面向外,叠成一个长条形。手里攥着纸条,我们走到诊所门口,门前已经坐着一位女士,司机询问了她姓名,写在了纸条的顶部,之后又在后面顺着写了我的名字。见到没有其他人在等待,他在地上找了块石头,压住纸条,放在诊所大门口,嘱咐我,你可以先到处逛逛,开门了回来等着。开始检查就给我发消息,我就会过来。

我想象到他曾接待过同我类似的人,但更让我思考的是这个简约乃至简陋的预约系统。它足够简单,足够便宜,也完全有效。太多的自动化电子系统让我麻木,它们大多能正确运行,但时不时也会出现莫名其妙的错误。电子预约系统足够现代,同样足够美观,但也大多千篇一律。纸条上留着不同人的姓名和笔迹,还有签字笔墨水不足的痕迹。它是动态的,时刻在变化,不需要任何经验都能够看懂,并立刻使用。真是个优雅且高效的解决方案,我喜欢这样朴素的系统。

等到开门的时候,见到一个大爷出现在房间中,穿着黄色的袍子,土黄色的马甲。他拖完地,把诊所的门打开,拾起了门口被石头压着的小纸条。我随着门口等候的人慢慢悠悠地走进了候诊室,不大的空间,摆着一圈医院里标准的钢制座椅,墙壁上画着海洋的儿童画,下面摆着被翻烂的漫画书。远处的墙壁则挂着一些艺术画,记得有阿拉伯文的书法,还有伊斯兰女性的眼睛。

我以为大爷只是帮忙的助理,没想到他开始叫起第一位病人的名字,见人答应,就划掉名字,带着对方走进了诊室。看来他就是那个医生,这让我有些出乎意料。我排在第二,所以很快就被叫到了号。诊室空间不大,只有一盏顶灯亮着,有些昏暗。墙壁上挂着巨大的耳鼻喉的剖面图,桌子上还摆着耳鼻喉的模型。他请我坐下,我开始用英文简单叙述我的状况。他听完缓慢地点了点头,问了些琐碎的问题,然后拿着专业的设备检查我的耳朵与鼻子,边检查还要求我尝试做耳压。

检查完,他向我解释了状况,说并不是常见的受伤,而是鼻腔黏膜发炎肿胀导致了咽鼓管的阻塞,分泌液也无法正确的被排出。这就是我能听见异响的原因。他的英文极其流利,语速缓慢且语气平和,抑扬顿挫地向我解释。很多专业术语我不懂,但也能猜出个大概。他给我开了几副标准的药物,标准到在我和其他潜水教练描述的时候,都可以流利的说出这些药分别是什么,除此以外,他还特别的嘱咐,每当我要潜水之前和其间,都要使用鼻子喷雾,排除发炎的风险。

结束了会诊,我付给他 300 埃镑,大概是 6 欧元左右。我说他大概是最好的耳鼻喉医生,毕竟他在一个潜水胜地。他手放在前胸,谦虚地笑了笑,表示感谢。就这样,我结束了整个会诊的过程。

回到住处,我和 Mustafa 告别,他一脚油门,继续去寻找下一个能诉说自己故事的客人。

我站在路边,感慨良多。无论是数字化的预约系统,还是高昂的医保,在此时都显得有些多余。我的困扰,最终被一块石头与纸条,还有近乎免费的费用给解决了。大概这就是这片土地特有的性格:粗粝、随意,却有着一种直击本质的、朴素的智慧。


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,总会发生神奇的故事。还有另一段关于求医问药的轶事。

我们总会觉得,攀岩或潜水是非常危险的事情,但我这次遇到最棘手的事情,其实是甲沟炎。指甲剪得太秃,受了轻微的感染,起了小包,按上去有些疼痛。大约是晚上九、十点多的时候,我不想让脚继续恶化,以免耽误了第二天的攀岩计划,正苦恼着,女友主动提出要帮我出门买药。

她走得急,没提前查好地点,出了门才发现手机没有信号,只好凭着印象去摸索。沿着黑黢黢的街道走了一会儿,走到跟前才发现是一个牙医诊所。失望之余,她打算打道回府,结果刚巧就在街角遇到了 hostel 的管理员 Mo,于是赶忙询问药店在哪里。

Mo 指了指马路对面,说药店在那里。她道谢后,走过马路继续寻觅,最后终于幸运地找到了还在营业的药店。

药店里,抓药的店员不太会说英文,所以她掏出手机,展示出我带着小脓包的指甲。正展示着,店里又来了一位客人,看上去像是一位知识分子。巧合的是,他会说阿拉伯文和英文,以及一点点中文。

店员从后面的大架子取来了抗生素药膏,两份竟然是一模一样的,一份给了我女友,一份给了他。这才惊讶的发现,世间竟有如此巧合的是,他也是为他得甲沟炎的朋友来买药的。

惊讶之余,店员又拿来了一个小白瓶子,上面贴着阿拉伯文的标签,透露出古老神秘中东的气息。他向两人介绍,头两天可以用这瓶子药,把脓肿给「吸」出来,如果还有感染,再涂抗生素药膏。那位知识分子听后也来了兴趣,向店员详细打探了这瓶药的秘密,本想着就买一支药,结果听完介绍以后,觉得此药甚好,因此一并买了下来。

出了药房,回到住处,她向我兴奋地展示晚上的这段奇遇。我边听她讲,边拿着瓶子端详,愈发觉得神秘了起来。有一种世间巧合都在向它聚拢,我不用它疗伤就是对这段宇宙因缘的亵渎。

打开瓶盖,看见里面是灰土黄色的药膏,沉在透明的甘油中。我用手机查了查,说这泥是高岭土,具有极强的物理吸附性,能像磁铁一样,把皮肤深层的脓液吸附到表面上来。

我半信半疑,把泥抹到了甲缝中间,就这样连续抹了三四天,肿块奇迹般地消失了,脚踩在地上也不会感到疼痛了。字面意义上说,是偶然和巧遇治愈了我的脚趾。

真是神奇的土地。

感谢您的阅读!您的支持是我的动力。

如果您喜欢这篇文章,不妨请我喝杯咖啡。 ☕️

wechat