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不出半小时,乘着皮卡车就能进入峡谷。这里是贝都因人的地盘,几乎不可能自驾进入,让本地向导带着你进山几乎是唯一的选择。也许是 12 月份的缘故,或仅仅是峡谷两旁的山太高了,大部分时候,阳光只能照在山尖,却透不进山脚。空气干燥且清爽,气温异常舒适。
由灰黄的花岗岩堆砌成的山巨大,遮天蔽日,站在跟前甚至让人眩晕。岩石外部各异的结构和缝隙,在人们眼中都是绝佳的攀岩手点和脚点,这里是著名攀岩胜地。

岩壁上预置着一排排金属挂片,采用先锋攀登(Lead Climbing)的方式需要攀爬者带着绳子从底部出发,每经过一个挂片就扣入快挂并挂入绳索。如果体力不支,不慎脱落,身体会被最近的快挂制动。即便单个挂点出现意外,多个保护点的存在也让系统整体失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。因此攀岩虽然看着吓人,实际安全系数却非常高。当先锋攀爬者到达顶部并架设好保护站后,下方的保护员便可收紧绳索帮助其下降。初学者随后便能利用这根已设置好的绳索,进行最基础的顶绳攀岩(Top Roping)。

另一种更为原始的形式被称为无保护独攀(Free Solo),即不使用任何绳索或器械保护,单纯依赖肢体接触岩壁向上攀登。本地向导 Mohamed 有时会选择这种方式攀爬至岩壁顶部,为初级水平的爱好者架设好顶绳保护系统。尽管他通常会选择难度较低的路线行进,但单就这种不带任何保护并且赤脚的攀爬方式本身,就足够令人心惊胆战。
真正的岩石触感很棒,虽然外表有些滑,但相比岩馆中的人造石头更加坚硬且结实,里面是坚固的实心,摸起来令我踏实。结构变化多端,大小的凸起肆意组合。
穿戴好装备,靠近岩壁,直到准备开始攀爬的时候才穿上攀岩鞋子。虽然岩石不会摧毁鞋子,但是细小的沙石会。它们坚硬且尖锐,很快会把鞋底的胶划出斑驳的纹路。系好 Mo 刚从上面放下的绳子,彼此检查一下攀岩者和保护者的安全设置是否正确,终于可以开始攀爬了。

不一样,感觉与岩馆的攀爬完全不一样。没有了固定的颜色与特定的线路,道路像是进入了迷雾,或是被沙尘暴袭击,很难根据肉眼识别。于是身体的所有感受器都要打开,手臂和手指像雷达一般开始摸索岩石,尝试这里做平衡失败了,不妨再试试那里,那么多变化,总有一款适合你。摸一摸,再转转身体,这种尝试也许会持续很久,但岩壁永远会充满耐心地等待你。然后突然在某个瞬间,手指寻到了一个特殊的凸起,握起来大小正合适,挂住它,全身似乎都充满了平衡与力量。Aha 时刻来临了,身体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,忽然就能有力地向上抬升,随即用脚尖踩住牢固的岩点。新的稳定来了,又能再一次探索和扫描了。每次神秘的接触都会让我喜悦,忍不住大喊「好爽」。
当然,爽并不能一直持续的,绝大部分时间还是困惑与紧张的。肉眼可见的范畴内,大半天都找不见一个可用的点,腿和胳膊的力气在一点点耗尽,随着遭遇临界值,以 F 开头的字不禁脱口而出。此刻,只听得 Mo 会在下面忽忽悠悠地说上一句:「Do not Fxxx」。这种随意感还体现在他指挥的用词,其中有句令我们记忆犹新的是「Stand Up」。多么朴素的指令,但到了岩壁上却成了个非常难以实现的行动,要么角度不够,要么力量不足,让我想到一个词,大道至简,背后却是多少用心良苦。

攀登到了顶,经历了肌肉的酸痛和辛劳之后,得到的不是房顶的天花板,而是宽阔与高耸的山峦和天空。这是攀岩最好的奖励。

时间流逝,太阳逐渐滑到了山谷的背后,天空也变得暗了下来。
人们乘车逐渐离开,山谷变得安静了些。光线变暗,映照着山谷的颜色也从黄变成灰黑色。巨大的岩石冷峻了不少,连接着天空给人不少压迫感。

在完全暗下来之前,我们尝试再多攀爬几条线,以节约这点宝贵的时间。趁着这段时间,背靠着岩壁,Mo 已经升起了篝火。篝火旁放置着山谷里捡来的柴火,铺着巨大的阿拉伯地毯。他告诉我们这是最传统的贝都因风俗。
他与助手一同从皮卡的后斗揭出来一道道晚餐,有土豆和洋葱做的炖菜,有简单的沙拉,还有烤鸡。我们问是谁做的,他说是他的妈妈。虽然听着朴素,但是味道却出奇的美味。配合着山谷的篝火还有攀岩过后的劳累,我觉得那是整趟旅途中最好的晚餐。我感到胃像是无底洞一般,不断吸食着食物,却一点也不觉得有撑得难受的感觉。我们想着为 Mo 和他的助手留出一些食物,但他谦和地告诉我们:这是专门为你们准备的,请尽情享受。我嘴上说着感谢,叉子上忽然又多出了一块鸡肉。
天黑了。这次没有了明亮的满月,星星变得清晰不少。火焰在闪动,木头在噼啪作响。吃饱后,人们围坐在一起,有人躺在地毯上,有人背靠着岩壁,但大家的双眼都飘忽在火焰和星辰之间。人与人的关系似乎变得更近,聊的话题仿佛也收到了黑夜的感召,变得深邃且复杂。

我接过了 Mo 刚泡好的茶水,温润甜腻的口味很有滋味,躺在地毯上,朝着天空发呆。随着柴火逐渐被耗尽,火焰也被驯服,变得不再猛烈,而安静的火光让星辰更突出和明亮。山石的黑色影子将天空勾勒出几条明显的分界线,视野被收窄成一束。
火焰最终暗淡了下来,交谈声也逐渐消失。所有的声音都被岩石和沙子吸走了,山谷非常安静。印象中,我从没有经历过这么安静的时刻,任何动作的摩挲声,甚至是心脏的跳动声都变得无比清晰。我漂浮了起来,漂浮在峡谷中,沐浴在星辰下。所有元素是自然且原始的,它们在不断向我辐射着古老的气味,使我得以剥离掉现代技术和思想,回归最原初的状态和感受。此刻我才发现,存在于日常生活的噪音是多么的喧闹和复杂。耳朵中永远有滴滴答答的声音,不是来自邻居,就是来自房间内的装置。即便是合上眼睛,也永远会有些许光线穿透进来。在睡觉的时候,噪音也依旧萦绕着我们。它们仿佛成了噩梦的元凶,让身体在整个生命周期中不间断地被迫接纳并感受。从没有真正黑暗过,也从没有真正安静过。

山谷中的安静好似清冽的泉水,流过我的感受器,使它清洁,让它变得敏感。能感受到它被清洁的能力,大概率不是来自童年时候的城市记忆,更像是在襁褓之中,甚至在生命诞生之前,生物的基因在我的耳畔悄悄地说「好好感受它吧,这是一种馈赠,是生命最珍贵的礼物」。类似的感知在围坐在火堆旁的人之间流淌,不必言说,也不必传递任何信号,只需要在此时此刻漂浮。大家共享这原初的宁静,在星空和岩石间以同样的频率起伏上下。

时间流逝得更快。篝火最终熄灭了,我们不得不起身离开。一场安静的梦被惊醒了,每个人都恋恋不舍,恨不得在此处彻夜徜徉。坐在车的后斗上,看着两侧的黑色山峦不断撤退,被车灯照得改变了形状,和白天的时候是完全不一样的姿态。随着卡车行驶到主路,两旁的路灯和远处的小镇逐渐亮起,天空的星辰变得昏暗,隐退到了另外一个时空。
我们重新驶向了那个充满强光与嘈杂的人造感官世界,而那份仿如梦幻般的宁静,也已与篝火一同熄灭,被永远留在了山谷中。